电影《伊比利亚的派对》在平遥电影节上映之后,受到了很多争议。很多人称两个小时的看片时间让人如坐针毡,看完之后的一段时间还留下深深的精神后遗症。但也不乏肯定导演想法、喜欢这部电影的观众,称很喜欢这部电影带来的新鲜体验。

这确实是一部带有实验性质的电影。电影所营造的怪诞、夸张、割裂、迷幻及虚无感,经由眼睛传达给身体,必须承认,观影过程于我,很多时候也并不舒适。但必须看到,这样的电影本身就并不是“给眼睛吃的冰淇淋,给心灵坐的沙发椅”。


“伊比利亚的狂欢派对”是一个艺术的意象,它指代一个本身并不存在的乌托邦梦幻之地。电影将场景设置于一片贫瘠的黄土之上,看起来是一个典型的文艺片中现实主义的环境,但影片画面独特的色调,以及剧中人物的穿衣打扮、对白等,包括男女主脸上晒伤的大红色调妆容,似乎为的都是突显那种魔幻的效果。这些明显地从那片贫瘠荒凉的土地上游离开来,明确地告诉着观众:这并不是一部寻常的现实批判的作品。

影片开始那个女主角巫行云出现时,诉说着她那些和这片土地完全不搭的梦想。她整个人与所处环境也是完全不搭的。

男主塔塔问,伊比利亚在哪里?

巫行云随手指向一旁的火盆,说道:从火盆底下穿过去,到达地球的另一端,就是伊比利亚,在那里,有一场热闹的狂欢派对。到那里,我就能成为巨星。

这明显是不合逻辑、不可信的话。但塔塔死心塌地地相信。对待塔塔,从思想到身体,巫行云都是完全主动的。塔塔在她面前唯唯诺诺,完全没有存在感。

原本以为电影会以气场突出的女主为主要视角展开,可女主不久便消失了,之后只以声音的方式出现。镜头对准了塔塔,这个始终被一身宽松邋遢的羊皮包裹着的、被称为“白莲花”的男孩。

无疑,塔塔是一个披着羊皮的羊,他的里里外外都是可见的脆弱。


脆弱而敏感的灵魂,像水晶一样易碎,注定要饱受压抑和挣扎。

巫行云走了,她就像漂泊不定的云,而男主却是被这片土地死死抓牢的“塔”。巫行云又像是塔塔喝下的烈酒,强大的后劲在他身上久久不曾消弭。或者说,她便是塔塔在那片土地、那个孤独而沉闷的世界中的另一个分身。

她的影响力发酵着——他发现她临走时的告诫是对的,于是慢慢引发了他和父亲之间的现实冲撞;他发现他的一部分精神也被她带走了,于是自己开始找寻,开始尝试挣脱家庭和那片土地的控制,可找寻的结果却是悲剧的。

电影将这种悲剧性体现在,通过色彩鲜明的影像,借由主人公身边现实世界的挫折、败坏,传达一种强大的精神世界的压迫和失控感。

时常倾斜失衡的构图,不紧不慢地揭示残忍真相的横移镜头,利用一些物体分隔银幕造成的人与人之间强烈的隔膜、分裂感,以及向着塔塔(也是观众)扑面而来的那场西游记龙宫世界般光怪陆离、充满诡异审美、如梦魇一般的城市地下舞会,都在试图以外在化、影像化的方式,来呈现内在凌乱的精神状态。


特别是对于塔塔这样一个非常内向、寡言的男孩来说,他平常的喜怒不形于色、整个收紧压抑的行为方式,和这种影像表现上的鲜艳、夸张、惊险、错乱,正是形成了一种外在和内在的鲜明反差。

电影中多次出现火,火也是塔塔内心的一种外化。第一次出现的时候,是女主指着的那个火盆。后来,在塔塔和父亲被分割开的炕上,电影也让观众看到炕下面火苗的窜动。可最后不见了火,画面也不再色彩艳丽,变得灰暗苍白。

由此可以感受到,主人公内心世界的火苗也熄灭了。


这部电影中我个人比较喜欢的段落是临近结尾处,音乐起,男女主角用落寞低沉的嗓音吟的那段诗——

故乡的星和羊群,

像一支支美丽的流水。

野狗跑过,小驴跑过,

夜晚的目光,紧紧追着。

在空旷的野地上,

发现第一枚植物,

脚,插进土地

再也拔不出。

那些寂寞的藤蔓,

是秋天遗失的嘴唇,

为自己的日子

在自己的脸上留下伤口,

因为没有一切为我们作证。

我和过去隔着黑色的土地,

我和未来隔着无声的空气。

我打算卖掉这一切,

有人出价就行,

除了大雨与木船

……


“我和过去隔着黑色的土地,我和未来隔着无声的空气”,就像看这部处处透着古怪和悲丧的电影,有一种凝滞的呼吸不畅感。


但各种古怪元素充满自身逻辑地被集结在一起。诸如它很多地方并不真实,对白不是接地气的方言、在缺水严重的地方出现泳垫、在公路上出现乱七八糟的人偶、那么落后的农村里出现校车,还有那头被写上演员表的驴……但这些都营造起一种超现实的魔幻。

我觉得电影比较好的还是在努力尝试用各种影像化的方式,传达一种无形的难以言说的精神状态。借由一种典型、封闭、虚化的环境,表达了青年人被重重围困的精神存在。

有人将这部影片称为“农村费里尼”,用来形容它将现实与梦境相融合,精神与现实互相挤压的内容风貌。


但我觉得它更为割裂,有点类似于去当代艺术馆观看某些装置展览等,各种不和谐的气氛扑面而来,那种古典艺术庄重的、端雅的、严整的格局更加被打破了。

有人把它贬到泥土里,有人则热情褒扬称其有大师范儿。

我自己觉得这是一个青年导演完成度还比较高的一次奇诡尝试。不必抱有敌意,不必视之为洪水猛兽,自然也不必盲目抬高与崇拜。

《伊比利亚的派对》即将在今天12月31日在爱奇艺上线,有兴趣的观众可以去观摩一下这部非常个人化的电影处女作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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